新京报记者 李照 实习生 倪纷纷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赵琳
春节之后，39岁的演员吴维斌度过了最焦虑难熬的一段时间。
去年，他是最炙手可热的“霸总爹”。短剧井喷，中老年演员急缺，横店影视城“缺爹少娘”成为热门话题，不少剧组开出高片酬“重金求爹”，巅峰时期的吴维斌一个月连轴转二十八九天。
没人想到，仅仅几个月后，这位“霸总爹”就没了工作。
在各种穿越剧、年代剧饰演小角色的牛雨萌也感受到了行业的寒意。过完年她回到郑州这个短剧重镇，曾经热闹的通告群安静了，她每天反复刷群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上一次进组拍摄，还是在2025年11月底。
她挨个儿去问之前合作过的公司，得到的回复都是“再等等”。有朋友告诉她，一些小公司已经关门了，“目前还在运作的公司挺少的，市面上拍真人戏的比年前至少少了一半。”
过去的一年里，短剧无疑是影视行业最亮眼的存在，无论是造星还是吸金能力持续刷新纪录，根据DateEye行业报告，2025年中国微短剧、漫剧全年产值达千亿，市场体量已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，这是短剧演员们“最好的时代”。
而当AI闯入“短国”，许多“腰部及以下”的普通演员在这场倍速狂奔中被甩下了车。
3月初，“红果短剧”批量暂停真人微短剧项目、取消保底分账的消息登上热搜。尽管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随后回应称“是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，仍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”——但身处其中的人，还是感知到了水温的变化。
▲ 2025年4月，演员牛雨萌在成都二滩水电站拍摄纪录片，片中她饰演一位水电站设计师。受访者供图
普通演员，无戏可拍
变化始于今年春节。
2026年2月，字节跳动发布旗舰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.0。据官方介绍，该模型具备四模态输入系统，可同时处理文本、图像、视频和音频文件，最多可处理12个参考文件。
多名业内人士认为，Seedance 2.0等AI视频生成工具极大地降低了短剧生产成本，技术的迭代正在重塑短剧行业的生产逻辑。
这个消息在短剧业内掀起了不小的风波，还在东北老家过年的横店演员李娇娥隐约意识到，短剧要变天了。
32岁的李娇娥干过很多工作，厨师、木工、自媒体。为了圆自己的演员梦，2024年他来到横店，跑起了龙套。
最初，李娇娥在长剧中当群演，片酬100多元；慢慢地，他面试上了“前景”，能够站在主演身边清晰露脸；随着短剧的爆发，李娇娥开始涉猎短剧，进阶为“特约演员”，片酬也涨到了日薪1000多元。
“娇娥”是妻子给他起的艺名，与他本人形象形成十足的反差。他身材魁梧，满脸络腮胡子，这个长相为他匹配上了萨满、蒙古可汗大将军、商业大佬，甚至修仙男频剧中男主角的爹等角色。
李娇娥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演上皇帝。过年回家前，他面试过很多皇帝的角色，都被拒绝。等他回家后，皇帝的角色来了，他却无奈错过。李娇娥下定决心，年后回到横店，“一定要大干一场。”
然而过完年，工作通告群却异常冷清。以往，他的工作微信朋友圈总是被各种剧组的开机、杀青、演员招募等信息刷屏，而现在，他刷到最多的是演员们旅游的动态。李娇娥推迟了回横店的时间。
▲ 李娇娥扮演商业大佬。受访者供图
吴维斌也感受到了冰火两重天。他2023年入行，在横店从群演做起，“那时候基本天天都有戏拍”，吴维斌记得，初入行的自己特别拼，一个月能出二十四五天工，到2023年底的两个月，他连轴转了二十八九天，基本没有休息，“用行内话来说就是‘吃百家饭’，今天在这个剧组，明天在那个剧组。”
吴维斌不缺戏，他给自己定了接戏标准，最差也得是“特约”，“不能什么活儿都接，不然不利于以后的发展。”
“横店”成为“竖店”，吴维斌也迎来了事业黄金期。随着短剧拍摄的井喷，中老年演员缺乏，部分剧组甚至重金求“爹”，今年39岁的吴维斌，已经是短剧圈知名的“爹”，片酬涨到了日薪1500元。
吴维斌形容自己是“竖屏恰饭，横屏等机会”，短剧给了他养家糊口的底气，而长剧是他追求的艺术理想，他长短剧串着演，“2025年是整个短剧行业的巅峰状态。”
但仅仅是过了一个春节，吴维斌就发现一切都变了。3月原本应该开的一些存量戏，也因为各种原因停了，回到横店他闲了大半个月，就连租住的公寓楼，也空了至少三分之一。
▲ 吴维斌的古装扮相。受访者供图
更有性价比的AI演员
而与此同时，AI明星、AI演员出现在了屏幕上。
年初，一个名为“华君”的虚拟偶像成为现象级顶流，这个脱胎于《甄嬛传》中华妃的性转形象由影视二创博主使用Seedance 2.0生成，其糅合了演员蒋欣的颜值与华妃气质，迅速引发网友热捧。
紧接着，耀客传媒、聿潇传媒等公司也签约AI数字艺人，并宣布由AI数字人主演的AI剧集即将上线。“男二以下的演员都不需要真人”的消息也登上热搜，网传头部平台已经开了好几次内部会，明确新项目试点“主角真人+配角AI”的模式。
AI演员正在重塑影视文化。它们是开源、可塑的产物，拥有最标准无可挑剔的“建模脸”，对粉丝而言，数字人意味着永不“塌房”，对资本而言，它们更具有性价比，成本是最先被看见的。
杭州鸣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季仙2022年入局短剧，他习惯动用十几人的剧组、几天紧锣密鼓的拍摄，以及动辄三四十万元的制作成本，“磨”出一出戏。摄影师日薪过万，场地费每小时数百元，男女主角日薪从几千到几万元不等，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可算。
2023年，AI文生图技术逐渐成熟，他开始用AI生成分镜。2024年底，文生视频技术取得突破，他不再犹豫，决定全面转向AI剧。
“以前再差的剧也得三四十万元，现在五六万元做出来，效果还比以前好。”他说，特别是科幻片、古装片这些类型，以前服化道、特效都是烧钱的地方，现在AI生成，跟做普通剧没什么差别。
2026年年初，一部名为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的短剧上线，6天拿下破亿的抖音端原生播放、5550万的红果热度，登顶多个AI短剧榜单。这部由12人团队花费10万元算力成本打造的作品，在短短一个月内完工，播放量达到12.4亿。
“无数男人，包括我自己，第一次刷到也看了好多集。”季仙说，这部作品在行业内具有标杆意义，其收益甚至据传达到亿元级别。
这部作品的质量也许很快就落后了。过去一年，AI视频生成技术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迭代一次。2025年2月，《兴安岭诡事》上线，被诟病“面部表情牵强、角色缺乏交流感、镜头跳切不流畅”。到年底，AI漫剧已经能做到“逼真”了。字节跳动发布的Seedance 2.0，这个被业内称为“当前地表最强”的视频生成模型，让视频生成可用率提升至90%以上，分镜开始有“导演思维”，镜头会根据角色位置关系变化和调度。
技术升级让季仙的公司转型变得更顺利，成本也降了两个数量级。公司目前主要制作AI仿真人剧，对外接单价格为每分钟五百至六百元。一部60到120分钟的剧，总成本被压缩至几万元。
他用自己开发的“嫦娥AI短剧”系统——后台对接阿里通义万象、可灵、Midjourney等多个大模型。制片方只需将小说或剧本粘贴进去，系统便会像个经验老到的导演一样，自动拆解成分镜，一键生成画面、配音、配乐、字幕。除夕那天，他花了一天时间、三百元成本，上线了一部十集短剧。
▲ 牛雨萌拍片中。受访者供图
重新洗牌
然而，在不少演员看来，AI技术的影响只是表象，更直接影响到他们饭碗的，是平台政策的变化。
2025年，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免费模式迅速壮大，颠覆了以往的“付费+投流”模式。 《2026短剧行业洞察报告》显示，其上线两年半，用户从千万级暴涨约30倍，占短剧独立App总月活的90%，处于行业绝对第一。
也因此，平台掌握着流量分配和分账算法的控制权。当3月初，“红果短剧”批量暂停真人微短剧项目、取消保底分账的消息登上热搜后，依赖保底分账的短剧公司不得不暂停观望。
平台的政策会直接影响到短剧内容生产偏好。季仙举了个例子，比如去年解说剧在抖音的分成比例是50%，三百元成本赚回几万元很正常。今年抖音把解说剧的分成比例从50%调到5%，流量倾斜也少了。“三百块钱成本可能只能挣三十块钱回来，大家都不做了。”
2月季仙的公司还在做3D动漫剧，3月就全面转向AI仿真人剧——抖音给仿真人剧的分成比例是百分之七八十，而3D动漫剧只有50%。
“以前做真人剧，演员是刚需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平台只看内容本身。”季仙说。
季仙对演员的命运判断很直接：“我可能会觉得未来整个影视行业，包括演员群体都会被AI取代掉。”
冲击不仅针对演员，还沿着产业链层层传导。在季仙的公司里，摄影师、灯光师、化妆师已不再是刚需，甚至不再需要精通PR和AE的后期剪辑。“现在招大学生，培训两天就能上手。”原有员工转岗做AI生成，同时持续招聘新员工，包括培训、引流等岗位。
AI短剧导演杨盛熙对这场变革的底层逻辑看得更透。他曾供职于华为2012实验室，专门从事AIGC研究，在他看来，AI制作重构了整个成本结构。传统影视是劳动力密集型的项目制，人员临时集结。而AI剧制作则需要固定的场地、员工、电脑和算力，这些固定资产每年也会折旧。
“对生产端来说，风险模式变了，是重资产模式。但对收购方（平台）而言，单部剧集的采购成本确实下降了，这部分成本实际上由生产端消化了。”
成本的剧降直接体现在产能上。一个导演负责将剧本拆解为数百上千个分镜，然后招一些大学生，培训两天，就能按照分镜一帧一帧地生成画面。“每个人每个月三千多，一个导演可以看十个剧。”季仙算了笔账，“招二十个大学生加一个导演，一个月能产十部剧，成本不到十万，收益六十万左右。”
▲ 李娇娥拍摄中。受访者供图
“我们避免AI演员长得像明星”
回到郑州的牛雨萌在演员通告群里看到了让她不安的新事物：肖像授权协议。公司希望买下演员的脸，去做AI仿真人剧。只要签了字，屏幕上的“牛雨萌”可以24小时不知疲倦地演戏，而真实的她，再也不需要出现在片场。
她考虑过，但最后还是没有签。“不管是法律层面，还是个人财产安全，我觉得还是有风险的。”
“网上有AI瞎写的稿子说我500块钱就把我的肖像权卖掉了，我真的很无语，太没有职业道德了。”提起这个话题，吴维斌很生气，他也注意到了有公司在买演员的永久肖像权，“但我们做这一行的肯定不会去卖的，首先要考虑自己的职业前途，其次这点钱还没有我一天的片酬高，怎么可能？”
而另一方面，多位明星指出AI撞脸，由此引发肖像权纠纷不断，倒逼行业收紧合规红线。
杨盛熙认为，从技术角度是可以规避肖像权问题的，在AI生成过程中，面对涵盖海量数据的素材库，随机生成一张与某位现实演员高度相似的脸，概率微乎其微。即便出现类似情况，制片方选择不使用即可。
季仙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，他给每一部AI剧都做了视听作品著作权认证。“认证完之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作品，认证周期至少一周，有时候会耽误上架。”至于AI演员的长相，“我们反而是刻意避免让我们的任何人物长得像任何一个明星。”
而Seedance 2.0等前沿模型已对人物肖像生成设置了严格限制，有时甚至因为生成画面过于逼真、接近实拍效果而被系统拦截。这种技术层面的自我规范，或许能为法律和伦理困境提供缓冲。
杨盛熙对未来很乐观，他认为待技术发展趋于稳定后，相关政策法规——尤其是对演员肖像权的保护——必然会跟进。
“时代大潮浩浩汤汤，不是个人主观意志能改变的。”在杨盛熙看来，当前影像叙事行业正经历结构性变革，这是不可逆转的工业革命进程，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创作者的价值就此终结。
“当AI生成内容如潮水般充斥感官世界，人类创作者还能讲述什么独特的故事？演员的独特性何在？观众为何愿意为某个演员付出时间？”
▲ 2025年4月，由牛雨萌担任主演的短剧《我心永恒》正在成都拍摄。受访者供图
“最好的日子过去了”
这个问题也一直拷问着演员们。
回到横店后的一段时间里，吴维斌一直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。大部分时间他在发呆，偶尔他刷到AI短剧，那些被精巧埋下的“钩子”从第一个镜头第一句话就能牢牢抓住他的注意力，但在刷上几集之后，他感到索然无味，“只能说还在吃观众包容度的红利。”
横店的人流比起往年少了很多，好些群演压根儿没回来，一些幕后工作人员开始兼职送外卖或者开小吃店，吴维斌熟悉的普通演员开始自己拉人组队拍短视频段子，收入按照比例分成。
吴维斌也在思考生存问题。他是典型的中年“横漂”，老家还有两个女儿，一个刚上高中，一个还在读初中，想到还有一家人要养，吴维斌犯了愁，“不知道这个月收入能不能撑起家庭开销。”
思来想去，吴维斌还是决定“打不过就加入”。他开始学习AI，花2599元年费买了平台的会员，打算转型幕后。
“积分消耗太快了。”吴维斌说，一开始高级会员一个月有15000的积分，现在调整到只有6000积分了。“对于个人制作或者小型工作室很不友好。”
所有人都在观望。李娇娥原本的新年愿望是今年能多涨一些片酬，他的自媒体能多涨一些粉丝。现在他必须考虑，如果演员这条路走不通，那么只剩自媒体了，没有戏拍的时候，他都在琢磨自媒体内容，但他觉得，现在自媒体也不好做了。
李娇娥记得，刚到横店做最底层的群演的时候，会在自媒体上发布一些现场花絮，“那时候经常每一条都几万点赞。”李娇娥调侃，“可能越混越好了吧，现在大家反而不爱看了。”
在对AI短剧的一片争议声中，李娇娥却看到了闪光点，“我这个人其实是故事思维，我觉得AI的创作形式还是有潜力。”
李娇娥不喜欢将AI演员与真人演员对立起来，“人太自恋了，不能单盯着AI跟人像不像，演得跟人像不像，AI有自己的发挥空间，可以有更多的创作形式，为什么一定要和人像？”
长达一个半月没有接到戏后，牛雨萌打开了电脑，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一个短剧剧本。她不知道这个剧本最后能不能拍出来，甚至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剧组需要剧本，但她觉得必须找点儿事做，“一个人如果长期待着什么事都不做，会待出毛病的。”
3月下旬开始，部分剧组终于“开戏”了，行业嗅到了一丝回暖的味道。李娇娥接到了一家头部公司的精品短剧邀约，演一个“大聪明”的配角。
他的片酬比其他相同戏份的配角少一些，但他不在意，当下的横店僧多粥少，能接到活儿他已经心满意足。
清明之后，吴维斌也刚刚杀青了一部短剧，在一部女频剧中饰演男主角的父亲，又回到了“渣爹”的老本行。至于未来发展，他打算走一步看一步，他判断可能6月情况会好一些。
“但最好的日子，肯定已经过去了。”吴维斌说。
值班编辑 康嘻嘻 王丹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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